
不知有教育工作经历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总是对某一届学生情有独钟,甚至经年不忘。我就这样,我对那一届学生一直宠爱有加。我给他们设计人生,给他们找学校,甚至做了许多本应该是家长做的事。更为要命的,是我一直对他们的学弟学妹们夸耀着他们的点点滴滴。端午节,他们中的几个拎着粽子回来看我,当时我正在教室里看自修,于是我把他们带进教室,让学弟学妹们一脸崇拜地仰视他们。
我对他们的这些学弟学妹们说:“你们看,他们吃个粽子都想着老师,大老远还跑过来,哪像你们,做点作业都嫌多嫌累?……”
他们的这些学弟学妹们,我其实是不大喜欢的……我是后娘。前面的老师带不下去了,没有人愿意教他们,这便让我去救火。救火,需要的是一些狠招,他们知道我的厉害,我的教导才能立竿见影。大多数后娘的温柔和耐心,其实是有限的。我也没有能够脱俗。
班级有个女学生,属老来得子,家人万分宠爱,自落地便不可一世,终成祸患,父亲为此患上了严重忧郁症。母亲向我哭诉,我找她谈话,她将头一扭,不屑一顾:“又不是我害的,这病他早就有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真运气,不是我的女儿……”同事一旁哈哈笑:“是你的女儿你咋办呢?你把她当菩萨供起来?”我嘿嘿一笑,恶狠狠地说:“是我的女儿,我就掐死她。”
但是教了他们这么长时间,我却没有对任何学生下过黑手。尽管我非常疼爱那一届学生,却还是撕过本子,罚抄过若干遍课文,写过若干千字的错误说明……令他们闻风丧胆。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能够在相当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地分辨出我的高跟鞋在遥远的地板上敲击的声音。我怎么就对这届学生不下毒手呢?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甚至不曾有过下毒手惩罚他们的意识,真是奇怪。是因为爱?不。我更爱那一届学生,那一届学生凝聚了我多少心血!
这一届,心血是肯定的。但这些心血,更多的是来自职业的责任感与职业技术。或许,更多的是责任——让他们安然毕业罢了。
还是上文中提到的那个女生,她整天把自己的座位和座位周围弄得跟垃圾场似的,臭不可闻。一日路过她的座位,我装模作样大声惊呼:“哎呀呀——”然后,痛不欲生:“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呀!谁肯娶你呀!”全班窃笑,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把桌子抽屉理干净。要是她是我的那一届学生,我会怎样呢?恐怕首先是把她的家长叫来参观,接着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批,再把桌子抽屉给掀翻,逼迫着她整理干净,然后再派几个班干部每日监督着……
让人高兴的是,通过2年的努力,班级的应试成绩慢慢上来了。毕业考试和学科竞赛,更是惊人的名列前茅……原来,他们也有这般的优秀,不但超过了我宠爱的那一届,还把一批名校与名师的学生远远地抛在后面,让所有曾经藐视他们的老师、家长刮目相看。
考试结束学生放假,但学校的工作还是很多。我让几个孩子过来帮着做些学期结束的事,他们兴冲冲地来了,从早上忙到下午也没有做好,我走过去和他们一边做一边聊。他们最热衷地就是毕业典礼上的表现了,他们一再问我:“老师,你会不会哭?”作为教师,职业生涯中要送走多少学生呢?我哪里会哭?何况他们,并不是我宠爱的学生。但这话伤人,我不能说。想了想,我这样说:“ 你们的竞赛与考试的成绩为我们班的相聚与离别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你们是奔着美好前程去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哭呢?再说,有离别才有重逢,你看我原来的那一届学生……”
我停住了。
望着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神,我发现,我不过是最笨的老师。
: 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