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见她时,是那天晚上在车库。
她蹲在地上,两手满是东西,大约刚从超市回来。地上还有两个装满了东西的大尼龙袋。她用手来回摸索着,脖子伸得很长,却不敢低下去。我想她一定生颈椎病了。我叫了她一声,她小心翼翼仰起了头,又黑又黄,苍老得厉害。
我把两只尼龙袋拎起来,问:“你怎么患上颈椎病了?”
她低声说:“以前不知道,老是给学生听写英语单词……”
她是一名非常优秀高中英语教师。我能想象她瞪大眼睛,伏案几小时埋头数字母的情形。
我告诉她对付颈椎推拿比较好。她悲哀地说她的颈椎劳损厉害,推拿已经没用了,更为糟糕的是还患上了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沉默了,刚想说“你少量地吃点安眠药好好睡觉,要用的什么就让先生买。”忽然想到很久没看到她家先生了。她家先生是一名退役不久的空军飞行员,前年冬天参加篮球比赛,大腿骨折。在医院躺了半年后,两腿长短迥异,整个人就变形了。后来大约又看见了两次,便再也没有看到了。有两次我甚至想,他们是不是已经分开了。她老家在齐齐哈尔,他老家在江苏高邮。他们和我们夫妻一样,都是漂来一族,年轻的时候常在一起玩。
我把东西拎到她家门口,家里一片静寂。她的儿子来门口迎接,确然没有看见她家先生。
幸福曾经像花儿一样绽放,如今又和花儿一样雨打风吹散了。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从幸福滑向不幸,原来却是这般的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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